黑房子
镇子北边有一栋青黑色的两层楼房子,镇子里的人口口相传叫它“黑房子”,虽然快二十年没有人住,却依然留存完整。
那房子横开四十多米,两层高,即便是对两家人来说也算不小。房顶做了人字檐,盖着一个精致的房顶,坐北朝南,背靠主道,远眺小溪,四周沿路生着刺藤、川橘树和一些青皮竹,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进的感觉。
二十年前我们这边修房铺地一般用红砖,青砖不便运输,算下来价格也高很多,但这栋房子从墙面到院子,从阶梯到围栏,全都用青砖砌成,彰显着当年的豪气。
过年期间又和朋友们闲逛走到了这里。
由于隔了镇子,我对这家人并不熟悉,知道姓熊,有兄弟两家、两个比我稍大的男生、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女儿。我之前只来过这里一次,那天节过春分,东风和畅,春阳送暖的日子,那家的母亲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给小女孩用一个红木水盆洗澡。女孩背对着侧门,面向南方初开紫藤绕成的院墙,盆里氤氲着热气,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和她背影里黑长的头发,她的母亲正在一旁把手里的洗发露搓开起沫,回头看着我推门而入,像当时电影里的场景一样。
如今旧地重访,却只遇秋风过院,叶扫青砖,大门破了洞,紫藤生了刺,那个褪色的木桶散成了枯条,困在一旁的草堆里。
他们家的故事,可能要从那晚的一次打猎讲起。
南山血
大约是零几年的时候,好些家里都还留存着三五把土枪,是一种结构简单的单发式火药枪。装膛时用一根木棍,将铁珠做的子弹和火药从枪口正面戳进枪管里,开枪子弹会散开,也没什么准心,射程我没概念但应该也不太远。
这边的老辈偶尔拿着这种枪出去打猎,猎物通常是白鹤、兔子、野鸡、小野猪之类的小动物,毕竟当时的肉还不太买得起,每家都希望能加个荤菜。
这事我也是道听,有说那天熊家兄弟俩扛着土枪去南边的山林里打猎,兴致勃勃的说去带点野味回来做腊肉。
却天还没黑就跑下山了,神色慌张,和周边邻里说,他们在山里打到个奇怪的东西。
他们说在顺着野路走的时候,断断续续听到树林里有一个什么动物的叫声,像是猪叫,但也听着陌生。两人心头一喜,端着枪就循着声音悄悄走了过去。越过一条水沟,听着声音,他俩藏在了一根倒下的大树后面,视角越过树上的青苔,隔着一块水田,看到对面田边上有一只什么动物在喝水。
一身灰白色,它四脚着地,和一只田园犬差不高,看不清头型,好像立着两个耳朵,时不时抬头对着远方叫两声。
虽然没认出来是什么动物,但一看肯定不是人,其中弟弟就抬起枪架在横木的青苔上,瞄准方向扣动了扳机。
一声“嘭”的枪响,空山惊鸟,那东西一跳而起,被一些散弹击中后,灰白色的毛瞬间浸出一些红点,仓皇转身,顺着田坎向右边逃跑,弟弟连忙低身装填弹药,哥哥移一下枪杆角度“嘭”的又补了一枪。
这一枪正好打中那个东西,冲击力直接把它撞了飞了出去,从田坎滚到下面的一块更低的干田里。
那里有一个大约两米高的田坎挡着,兄弟俩看不到什么个情况,但是哥哥对那一枪十分有把握,叫上弟弟从树后起来,绕了半圈水田,顺着田坎走到了击中那个东西的位置。
兄弟俩到了那个地方却愣住了。田坎上在它跑过的地方留着几滴散开的血,然后是它被击到的下田是白天刚被翻过的黄土田,但没见到那个东西,它落下位置留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。
兄弟俩跳下去,准备寻找痕迹继续追,但前后左右都是白天刚翻出来的新土,没有一点逃向的痕迹,那一大片的血就孤立的铺在那儿,很厚,里面飘着一些泡沫,既没来向,也无去处,仿佛那个东西就落下来,然后融化成了那一片血浆。
兄弟俩晃了会儿神,左右看了看,又端着枪在田两边的灌木间检查了一圈,也没有看到脚印或者血痕。此时山暮黄昏,兴奋劲过了之后一股恐惧感爬上心头,环顾四周的树影,突然感觉手心浸汗,背脊生寒,一合计就背上枪赶紧下了山。
看他们当时的神情也能感觉到此事并非瞎说,有人不信邪,还连夜去山里看了,那片血痕也确实在他们所说的位置突兀的铺着,大家七嘴八舌的猜测着,但这个事情也只能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。
老鼠药
话说两头,诚如之前所提,当时发小家里开着一家纸火铺,纸火铺的对面是她的舅舅开的一家兽医店。关系不重要,那天春分刚过,川南少见的春日暖阳天。我沿着镇子去找发小出去玩儿,本来准备出去晒太阳,但路过兽医店时我们被她舅舅叫住。她舅舅说北面熊家前两天又定了一包老鼠药,今天到货,本来要送过去,但走不开,让我们俩给他们家提过去。
我们也没说什么,反正都是晒太阳,就接过了那包药。
老鼠药是红色的粉末,用纸分着许多小包,然后一起包在一个十厘米见方的黄纸包里面,外面用红绳捆了个十字结。
她舅舅还和旁边的客人感叹说熊家的房子大果然不一样,他们家上周才来买了一包就用完了。
也没想太多,发小提着纸包一边和我说着《百变小樱》里的桥段一边就走出去了。
大约二十分钟,走到那户家门口,黑青色的房子矗立在一片树木中间。
顺着路,找到了两扇存在感很强的木栏门,听到里面有女人说话的声音,透过栅栏只看到里面干净的青砖院子,一小块一小块的竖砖铺成了方圆相交的花纹,十分精致,也就是后面听郭德纲说的那个“海墁的院子”。
我和发小互相看了看,然后我一边推门一边说:“阿姨,”。
小步扰尘,春风卷着早开的紫藤花瓣,越过我鞋边闯进了院子里,我接着说:“我们送老鼠药...”
还没说完,发小一下子捂住我的嘴,连忙说:“嘘!不要说出来啊!老鼠听到就不灵了!”
“哈哈哈。”那个阿姨正在用红木澡盆给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洗澡,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灿烂的笑着,还说:“对,它们听到就不灵了。”
她看起来很友好,一身当年女性常见的白衬衣,长头发刚洗过的样子却又毫不敷衍的捆了个低马尾,笑得灿烂,正在捧着双手把洗发露搓散,盆里一个小女孩从水面漂浮的长发和花瓣里,露出一个洁白的微笑好奇的看着我们。我和发小都没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的洗澡方式,好奇的看着她,直到那个母亲说:“你们是兰家的孩子吧?”
发小点了点头。
她用下巴指了指坝子边一张八仙桌说:“放桌上就行。桌上还有一些糖,你们吃点再走。”
发小一听就从我手里拿过老鼠药的纸包,另一只手拉着我往桌子跑了过去。
我们坐下,撕开了一颗阿尔卑斯糖放进嘴里,回头看那个阿姨正好将手里的洗发露涂在女孩的头上,一边自顾自的说“你的刘海这么长了,我给你剪一下。”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满是泡沫的手,回过头看我们,说:“麻烦你们帮我拿个东西,”她用沾着泡沫的手指了指屋边上的一扇小门:“就在小门进去的厨房里,筷笼下面有一把剪刀,请帮我拿过来一下。”
看了一眼发小,她没反应,我心想着吃人手短,从八仙桌的凳子上跳下来说:“我去拿。”
推门进去,屋里很黑,那时候的房子内墙还没有刷白石膏的习惯,一般只是在墙上抹一层粗水泥盖着砖缝遮丑,他们家的墙壁本是青砖,又抹了水泥,看着就更黑了些。
我缓缓往里面走,想找筷笼的位置,空气里弥漫着芸豆吨猪蹄的香味,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咕咕的响。
等我的眼睛从太阳下进来适应了房间的光场,被吓了一跳,看到灶头边站着一个什么人在捣鼓那口炖东西的锅,她突然回头看着我。
仔细一看是个老婆婆,但是她看起来个子特别矮小,可能也就一米出头,比灶台高点有限,穿着一身碎布破烂的黑色连帽布衣,戴着兜帽,大半张脸隐在了兜帽的阴影里,只看到一个长满皱纹的尖下巴,露着几颗牙齿对着我笑。
这个人太奇怪了,而且我没料到房间里有人,被吓在原地不知所措。还没作出反应,她缓缓的伸出左手比了个一字,放在唯一能看到的嘴唇边,做了个禁声的手势,然后右手缓缓的向我递过来一把剪刀。
我愣了两秒才松了一口气,想着应该是这家里的老人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剪刀转身逃似的出去了。
外面的阿姨还一边夸我“挺快嘛!我还怕你找不到。”一边接过剪刀开始伸手理小女孩额前的刘海。
发小也抓了一把糖,从凳子上跳下来,放了几颗在我的衣兜里说着:“谢谢糖,我们先回去啦。”
然后抬眼看我,嘀咕说:“你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白。”
我做了个深呼吸说没事,转身对阿姨道了别和她走了出去,刚走出大门我就说:“害呀,他们家里有个好奇怪的老婆婆,我走进去吓我一跳。”
她噗哧一笑,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好像在想我说的是谁,但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没想起来,学着大人叫魂的样子拍拍我的后背一边说着“岁岁回来,岁岁回来,岁岁回来。”
北坡泪
事情大概过了不到一周,熊家那边报警说家里的阁楼上死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。
妻子发现阁楼上有什么臭味,越来越重,已经完全超过了猫或老鼠的程度,就叫丈夫上去看看。
看尸体,那像是一只猴子,皮包骨头,但是仔细一看又像是个人,一家人被吓得够呛,到楼下商量了十多分钟,才想起骑车到镇子上去报警。
民警过来看了看,最后得出结论那是一个老太太,但个子很小,尸体卷缩在一个放满干草的大背篓里,现场看起来像是自杀,旁边还放了不少的拆开老鼠药和本家丢失的两个盆,其中一个盆里装了大半的水。
但熊家说着晦气,表示并不认识这个老太太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阁楼,遣散了看热闹的相邻就看着民警的调查了。
一系列的事情在我一个小孩眼里看来支离破碎,不明前后,但其实民警那边稍一调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这个老太太有名有姓,只是个子很矮,而且年纪挺大,精神不太稳定,说话也词不成句,说不太明白,一个人生活在南边的山坡上。我们到处疯跑的时候其实也看到过,那是一个依山而搭的三墙草棚,草棚里面有一个山洞,与其说是“房子”,以如今的眼光来看那更像是个窝。她本来一个人住在那里,平日里自己生活,偶尔会去南山的几户家人里讨饭吃。
其实镇上有人给了她一些关怀政策,但难以沟通,又看她自己在山边也过得自在,外加当时大家都比较穷,也没精力去管她,所以就以这种状态生活了。
有附近村民听说,大半年前,她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个弃婴,还认真的养了起来,她整天背在背上,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具体什么样子。
事发之后民警自然也到她那个房子里去看情况,发现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孩子。裹在一张旧棉被里,黑乎乎的一团沾着打不开,血从里面渗出来氧化变褐,干涸成了块儿,让人看不出来是一团什么东西。
解开棉被之后发现那小孩子生得奇怪,面容畸形,还少生了一条胳膊,一身好几个小孔,一看就是被土枪所致。稍加走访,联系到半个月前那两兄弟上山打到的怪东西,警察稍加核实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。
那晚熊家两兄弟在山上开枪打到的应该就是这个小孩子,他掉到下面的田里之后被老太太包起来了,然后躲到了附近的树竹林里。具体细节也无从得知,但后续去调查环境时确实在竹林下发现了一片血迹。
可能老太太知识结构的原因,她当时应该又恐惧又伤心,却没有选择报警,而是打算去自己报仇。
熊家房子很大,但即便是临近过年,也只有一家四口。根据后面舅舅的民警朋友闲聊说,根据痕迹判断,她是偷偷的溜进了熊家房子里,藏在搁楼,然后偷了老鼠药给熊家的人下毒。
可是她不知道,当年的老鼠药经过改革之后,对人的毒性已经非常小了,所以她即便是放了不少的量,让家里的锅具里都有老鼠药残留,却依然没有对熊家人带来明显的影响。
她之后在楼顶自己兑水喝了老鼠药,出于各种并发症而死亡。
她的复仇计划本身算不上成功,但她的尸体却将发生的事情放到了民警的面前,警方很快就控制了熊家的两兄弟进入后续量刑环节,但我对结果并不清楚。
当年夏天,熊家就携家带口搬离了镇子,黑房子被托给了熊家在附近的一个亲戚照看,但时至今日也没有人再搬进去住。
尾巴
几天故地重游,天气和当年来的时候仿佛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