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岁岁
发布于 2023-02-01 / 79 阅读 / 2 评论 / 0 点赞

西山过客

小宇

之前外婆那边一个邻居的孩子,姑且叫他小宇。比我小两岁,是一个瘦小并且内向的男生,平时和我们一起玩儿,但是话很少,甚至跟父母都不怎么说话。

和村里其他农村小孩一样,他的父母常年不在家,平时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,与邻里的小孩在村上的小学念书,到临近过年,父母才会回家。

读书期间我住在自己家里,到寒暑假便收拾一下,坐车去外婆家住一两个月,说起那时,我似乎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,很容易便能融入到两边的孩子圈里。假期每天都有挺多新玩儿法,尤其到了寒假,那边村里的长辈们全都回来了,便看他们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请客吃饭。村子里的关系网很小,而且十分稳定,吃饭的时候便一起都去了,然后长辈们开始介绍谁该怎么喊,我跟着喊一遍。

外婆那边的人习惯性的当我是客人,大人小孩许多时候都偏照着我,去哪里玩儿也先问问我要不要去,遇到一起吃饭时也让我一起,过来请客的时候还不忘嘱咐一定要带上我。
于是我和小宇去过许的坝坝宴,寒假时候方圆几里的聚餐我们都习以为常的去了,倒也不用送礼,到了饭点自己跑过去,就有人招呼说让坐哪里坐哪里。

那时坝坝宴用的是八仙桌,是一张正方形的桌子,每桌坐八个人,桌子有四个面,每个面一条凳子,每凳子坐两个人。因为坐八个人,所以叫八仙桌,也因为坐八个人,桌子上会放九个菜,所以这边的坝坝宴也叫“九个碗”。

小宇每次都会坐在我旁边,就坐着玩儿碗和筷子,也不说什么话,安静的听我和其他人说着下午去哪里玩,饭吃了去买点什么零食,一会儿的动画片怎么样了之类的事情。

不一会儿大人们把菜一个个的端上来,甜的、坚果和白砍鸡之类的东西放在我们小孩子这一边,其它菜就围着桌子中央的酥肉蒸蛋卷一圈圈盘开。外出打工的长辈们都回来了,好不容易好好吃饭,大家一起喝酒聊天,所以向来菜品都很齐全,鸡鸭鱼肉,牛羊腊味,该有的都有。

在动筷子之前桌子上总会有一个人说一句:“小宇不吃鸡肉,来和腊排骨换个位置。”

我听了便赶紧夹起一块鸡腿或是鸡翅放到自己的碗里,然后随他们把鸡肉拿开。

通常会换一份牛肉,或者香肠、水煮鱼之类的菜过来,倒也觉得没关系,都挺喜欢吃。

小宇不吃禽类的肉,我不太理解,也不知缘由,但那时候的我每天没心没肺,也从未问起过为什么。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几个亲戚总是在说这个事情,过了几年,次数多了,上菜的那几个人也留意了这个事情,把禽类的肉放在另一边,小宇这边就放炒肉、腊肉、排骨、鱼之类的菜了,他也确实不吃鸡鸭,他们家里也少有弄这些东西吃,做的腊肉也从来只是猪肉和香肠。

有一次假期里收水稻,外婆那边村子里一个人拿了一张无影网,抓到了四只野鸡,给外婆送了两只过来,外婆就让舅妈拿去收拾好炖了晚上吃白砍鸡。我当时正趴在地上逗猫玩儿,听到野鸡的叫声,便立马起身围了过去,没见过这种稀奇的东西,觉得挺漂亮,就叫朋友们过来看。

小宇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只野鸡,没有说什么,转身拉着我就要走。

我大概问了一句:“恩?你不觉得挺好看吗?”

“不喜欢,不喜欢。”

“哈哈,小宇不喜欢吃鸡肉,也不喜欢看到鸡。”

那天另外做了一些菜,几个帮着收水稻的邻居都过来了吃饭,只有他们家说家里已经弄好了饭所以没有过来。

我傍晚过去找他,说一起去看电视,他在吃饭,看起来吃得挺高兴,正抱着一块猪的肩胛骨在啃,看我来了,放下筷子说了句“我吃饱了”抱着骨头就跟我跑出了门。


夕阳

初三的秋天我给外婆送蜂蜜过去,傍晚吃了晚饭,两个朋友送我到镇子里去坐车,一个朋友问我说:“要不要住两天再回去?”

我说:”不了,明天我们班要补课…“,话音刚落,我便听见四周秋风骤起,吹响了身后的大片竹林,头顶层云漂流,远处夕阳似火,照在池塘微波荡漾,山间溪谷蝉鸣,岸边麦穗绚烂,一片片的梯田渐渐远去,昔日走过的田坎,忽然变得难以触及。

“那好吧。”

“嗯?”我回过神来,她们又说:“我们送你到镇上去啊。”


日子向来经不起挥霍,之后念了初三,开始忙于考试,然后到了高中,就少有过去外婆家了。即便是寒暑假去两次,也像忙着什么似的去了当天就回来。他也常不在家,几次,我站在门口喊两声,没反应,一会儿他的弟弟跑出来向我打了招呼,然后说:”哥还没回来,应该去是去镇上网吧了。“

“噢。”我便没趣的走进他家客厅,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他的弟弟:“你猫在家里干嘛呐?”

“在看电视,来进来一起看。”


下酒菜

并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后来,但这个故事有。

大学毕业之后回到省城,工作了一年,QQ空间看到小宇发的动态,说在成都做房产销售了,一问地址,离我工作的地方只有几公里。

城市里的生活就是这样,若不是相互约定,即便住在同一个小区里,也未必能遇上。

他就说很多年没见了,周末过来找我,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做,便没做推辞。

他个子比印象里高了很多,高高瘦瘦的样子,状态似乎挺好,远远的就向我打招呼。几年不见,他开朗了不少,话也多了起来,和他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,说说彼此的近况。他十分惊异的感叹我怎么还没有结婚,说远香姐的孩子都会走路了啊。

之后就在街上找了一家川菜馆吃饭,我说:“你点吧,这边我不太熟,不知道什么好吃。”

他接过菜单,想了想,对服务员说:“要一份酸菜豆腐,一份盐焗鸡,和一份肝腰合炒。”

我正在旁边抽纸玩儿,听到盐焗鸡觉得有点奇怪,便说:“咦?你不是不吃鸡肉么?”

“吃啊,我怎么不吃鸡肉。”

“你小时候明明不吃鸡肉的啊。”我奇怪的说。

“害,”他喝了口水:“小时候懂个啥。”

“所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鸡肉的?”我不甘心问道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高中吧,我从老家出来之后就吃鸡肉了。”

“可是你不是不吃鸡鸭么?”

“后来学会了啊!”

“我信你的鬼唉。”

听完他拿筷子在碗上敲了两下,思索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说:”本来就没有不爱吃,爸妈他们在亲戚面前说多了,他们就以为我不吃了,后来我也不好再吃。“

我坐正了身子,把手抱在胸前,做出一副怀疑的表情。

“哈哈哈哈”他看我的反应之后笑了出来,说:“本来就是这样啊,你想想,你听到过我说我不吃鸡肉吗?”

我想了想,好像这个话都是听各种亲戚说出口的,他并没有和我们说过自己不吃鸡肉。

然后他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,说:”那里的人就那样。“

“哪样?”

“如果所有人都说我不爱吃鸡鸭,然后我去吃了鸡鸭他们就会觉得很奇怪。”

“那你爸妈他们为什么会说你不吃鸡鸭啊?”

“他们一年见我半个月,知道个啥。”

”这就很奇怪。“我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个事情。

他又说:“后来我去县城念高中了,就可以随便吃了。”

“哈?”我还在思考这个事情,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…”话没说完,我脑袋里一根线似乎拉直了,我突然想明白了缘由,那个小而稳定的世界,似乎就是那样。

村里的六叔叔很喜欢喝酒,一年秋末的下午,他拿了一瓶酒,去自己家的辣椒地里自己一个人喝,就坐在田沿上,掰生辣椒下酒吃。然后喝醉了,便躺在田坎上晒着太阳睡觉。已经是西风渐凉的天气,有个去地里摘菜的老乡看到了怕他冻着,就去叫醒他,问他怎么在这里睡觉。
老六说自己过来喝酒晒太阳,下生辣椒很好吃。

他且就这么一说,老乡也就这么一听。

到了那年冬天,像往年一样,大家都回来开始约饭吃。上菜的时候我就听到主家说:“六哥喜欢吃辣椒下酒,我特地给你做了一个干煸青椒,你们多喝点。”

然后听到老六说:“谢谢嫂子,做得这么心细。“

我当时听着觉得很正常,没有发现任何不合理的地方。

小宇拿筷子在桌子上敲了一下,听我没往下说,便问:“你是不是想明白了?”

这个时候服务员把盐焗鸡端了上来,我把筷子拿开让菜放在桌子的中间,看到小宇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,像是在显摆的吃给我看。

我笑了一下:“原来如此。”

其实是出于好心,但是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有些残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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